打猎
我的一个姨夫是短跑运动员,平时他喜欢钓鱼、打猎。小的时候,他带我表哥去打猎,却不肯带我去,因为他们嫌我太小了。对此我一直耿耿于怀,以至每次想起表哥跟我大谈打猎的情形,我就感到特别委屈和嫉妒,仿佛这是一桩终身的憾事。那把双管猎枪有两个银色扳机,开一枪就“轰”一声枪托撞在肩上,很疼很疼,表哥说,他只开了第一枪就命中了猎物,我死也不相信。表哥还吹牛说,那只倒霉的野山鸡一听到枪声就“扑扑”地飞到空中,把鲜血飞溅到他脸上。说着,他假兮兮地用左手捂在左颊上,右手模仿山鸡的样子扇了两下胳膊。我真想一掌劈过去!表哥聊起打猎就没完,这可恶的家伙,分明是看出了我脸上嫉妒的表情,所以故意讲下去的。他说,他们还坐上三轮车去海边的乱坟岗,那里有野兔子和狐狸。他明明看见一只灰毛兔子在远处一蹦一跳,一扭头却不见了。那个乱坟岗阴气森森的,也不知道底下埋了多少死人骨头哩!表哥这样吓唬我。
长大以后,我不止一次记起他们那次打猎的事,我想象他们扛着猎枪神采飞扬地走在田野小路上谈论着各种动物的习性,而大雁正从他们头顶的蓝色天空飞过,排成一字型或人字型。这种想象每一次都不一样。有时候,我想象他们钻进深山老林,一只色彩斑斓的野山鸡就停在前面的一块大白石头上;有时候,我想象他们在路上遇见一片嫩绿的竹林,一只金尾巴的狐狸一下子蹿出来逃走了……我的想象可以随时随地把我带到不同的地方,我从不同的角度观察他们如何打猎。每次当他们发现猎物时,脸上都会不自觉地表现出一阵窃喜,这我也能看见。我看见他们填上子弹,举起猎枪,缓缓地扣动扳机……这一切简直像真的一样,我在睡梦中梦见了无数次,每次当听见一声枪响,我都会一下子从床上醒来出一身冷汗。然后要上完厕所,才能继续入睡。可以说,我对打猎的经验纯粹是睡梦中得来的。那些动物藏在哪里,长什么样儿,有什么习性,我在睡梦中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但醒来就全部忘掉了。有时候,我还在梦中跟他们说话,一起商量打猎的具体办法。我和表哥争得面红耳赤。我们大声争执着,谁也说服不了谁。直到听见姨夫一声枪响,我才又从梦中醒来。
其实,在现实世界,我从来没有跟我的表哥发生过任何正面冲突。表哥长得英俊挺拔,我却天生矮小瘦弱。他从小就是我的崇拜对象,而且现在他开了广告公司,做了我的老板,我就更不能跟他顶撞了。他说朝东,我绝不会朝西。尽管我也偶尔提点自己的想法,但那都是不能作数的,一切以表哥说了算。表哥这个人很会赚钱,这就像他会打猎而我不会一样。从小我就不如他,我只要听话就行了,不需要自己做决定。这是公平的,因为毕竟我的年龄比他小。
但是,我在睡梦里依然经历着打猎的事,年复一年。我和表哥还有姨夫,已经打了成千上万只野山鸡,狐狸尾巴挂满了树梢,漫山遍野全是金色,打猎的时候,我仍旧要和表哥争执一番,有一次我甚至还动手打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这下真够厉害!我能感觉到他脸上麻辣辣地发疼,就那么“啪”的一声比姨夫的枪声还响十倍!那天晚上,我从这个梦中惊醒,吓出一身冷汗。就在上厕所的时候,我从镜子里看见左脸颊上粘着一只被打死的花脚蚊子,当然,还有鲜血和五根手指印子。我下意识地学着表哥当年的样子,假兮兮地用左手捂在左颊上,但我的右手和右胳膊却有点儿酸疼,好像折断的翅膀再怎么也抬不起来。可能这是因为前面打在自己脸上太过用力的缘故。
墙
表哥将他的宝物放进墙里,那是一盒火柴和几支鞭炮。雨还在下,地上沿着墙基长出青苔。空中有一阵类似婴儿的啼哭声。鸟群飞过,落单的雏鸟走投无路。
这墙已经被掏空,很久以前当双头蛇还没有出现时,我们把它当做了保险柜。每个人都把自己的小秘密藏在了砖头后面。用眼睛是看不到的,只能用心思猜。表哥喜欢高处的那几块红砖,而我长得比较矮只能选靠近地面的青砖。强胖子总在经营他的“储藏室”,他经常在打通几个藏宝格以后,放进一到两粒可怜巴巴的玻璃弹珠。他有浪费空间的癖好,长大以后当了官儿也一样。
雨还在下。一个经常路过这里的老头儿训斥我们,说我们挖墙沿,长大了肯定做贼。我们不睬他,他一来我们就一溜烟儿逃跑了。那时候双头蛇还没有出现,每个人都有在墙上多占几块砖的念头,尤其是强胖子已经把他的“储藏室”连成了一片,哪怕塞几个死人也没问题。而我的小据点遍布了整座墙体,像一个个连绵不绝的耗子洞。只有表哥还在固守那些干燥的红砖,他是火药专家。他是个破坏分子,从小就是。
我长大成了一个商人,因为我有分散风险的意识,但我的生意做不大。通常在企业规模发展到十人以上就另注册一家,搞点别的生意。这个世道变化太快,谁也不能把所有的鸡蛋都放进同一个篮子里,再说新企业可以免三年税,划得来。
表哥后来给逮捕了,他承认是他炸了强胖子的小别墅。说实在的,他恨透了他,从小就是。
那时候强胖子在他的储藏室里发现了双头蛇,估计是从墙外面的河水里游上来的,刚开始双头蛇长得并不吓人。黑黑的,有两个贼头贼脑的小脑袋,两根烛火般的小舌头一吐一吐,它的尾巴也不粗,身体只有一米来长。强胖子说,养着吧!将来献给动物园可以捞点奖励,评一个杰出青年、优秀少先队员之类的。表哥却说,要弄死它。因为它的眼睛看起来很冷很凶的样子,而且可能有毒。我当时心里盘算着怎样把它去卖钱,卖给哪家大餐馆。珍稀动物可以卖个好价钱。实在不行,如果别人怕两个头的蛇,就把它一劈为二分开卖,半条蛇卖一条蛇的价钱,这也划得来。当时我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我站在强胖子一边反对我的表哥。我说,凭什么要弄死它,一点爱心也没有,真可恶!自己白长了这么多岁数!表哥没有办法,愤愤然地一个人走了。
双头蛇长得飞快,眨眼之间就长成了一堵墙那么高。我和强胖子第二次去看时吓了一跳。它的脑袋变成两个黑乎乎的大拳头,不过是会动的。浑身长满了疹般的鳞片。它张开血盆大口,两根舌头就像两根红领巾朝我们飘过来。我和强胖子吓得魂都飞了,连忙丢下饭碗跑了。我们气喘吁吁地跑回去求表哥,要他想办法除掉这条蛇。但那时已经有些晚了,双头蛇长得太快,而且它会吃砖,它把砖头吞进肚子里。要